梁鸿,字伯鸾,扶风平陵(今陕西咸阳)人,生卒年不详,约汉光武建武初年,至和帝永元末年间在世[1] 。少孤,受业太学,家贫而尚节介。学毕,牧豕上林苑,误遗火延及他舍。鸿悉以豕偿舍主,不足,复为佣以偿。归乡里,势家慕其高节,多欲妻以女,鸿尽谢绝。娶同县孟女光,貌丑而贤,共入霸陵山中,荆钗布裙,以耕织为业,咏诗书弹琴以自娱。因东出关,过京师,作《五噫之歌》 。章帝(肃宗)闻而非之,求鸿不得。乃改复姓运期、名耀、字侯光,与妻子居齐、鲁间。终于吴。
► 4篇诗文君誇通塘好,通塘胜耶溪。通塘在何处,远在寻阳西。
青萝袅袅挂烟树,白鹇处处聚沙堤。石门中断平湖出,百丈金潭照云日。
何处沧浪垂钓翁,鼓棹渔歌趣非一。相逢不相识,出没绕通塘。
浦边清水明素足,别有浣沙吴女郎。行尽绿潭潭转幽,疑是武陵春碧流。
秦人鸡犬桃花里,将比通塘渠见羞。通塘不忍别,十去九迟回。
偶逢佳境心已醉,忽有一鸟从天来。月出青山送行子,四边苦竹秋声起。
长吟白雪望星河,双垂两足扬素波。梁鸿德耀会稽日,宁知此中乐事多。
月日,居易白。微之足下:自足下谪江陵至于今,凡枉赠答诗仅百篇。每诗来,或辱序,或辱书,冠于卷首,皆所以陈古今歌诗之义,且自叙为文因缘,与年月之远近也。仆既受足下诗,又谕足下此意,常欲承答来旨,粗论歌诗大端,并自述为文之意,总为一书,致足下前。累岁已来,牵故少暇,间有容隙,或欲为之;又自思所陈,亦无出足下之见;临纸复罢者数四,卒不能成就其志,以至于今。
今俟罪浔阳,除盥栉食寝外无余事,因览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旧文二十六轴,开卷得意,忽如会面,心所畜者,便欲快言,往往自疑,不知相去万里也。既而愤悱之气,思有所浊,遂追就前志,勉为此书,足下幸试为仆留意一省。
夫文,尚矣,三才各有文。天之文三光首之;地之文五材首之;人之文《六经》首之。就《六经》言,《诗》又首之。何者?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感人心者,莫先乎情,莫始乎言,莫切乎声,莫深乎义。诗者,根情,苗言,华声,实义。上自圣贤,下至愚騃,微及豚鱼,幽及鬼神。群分而气同,形异而情一。未有声入而不应、情交而不感者。
圣人知其然,因其言,经之以六义;缘其声,纬之以五音。音有韵,义有类。韵协则言顺,言顺则声易入;类举则情见,情见则感易交。于是乎孕大含深,贯微洞密,上下通而一气泰,忧乐合而百志熙。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、垂拱而理者,揭此以为大柄,决此以为大窦也。故闻“元首明,股肱良”之歌,则知虞道昌矣。闻五子洛汭之歌,则知夏政荒矣。言者无罪,闻者足诫,言者闻者莫不两尽其心焉。
洎周衰秦兴,采诗官废,上不以诗补察时政,下不以歌泄导人情。用至于谄成之风动,救失之道缺。于时六义始剚矣。《国风》变为《骚辞》,五言始于苏、李。《诗》、《骚》皆不遇者,各系其志,发而为文。故河梁之句,止于伤别;泽畔之吟,归于怨思。彷徨抑郁,不暇及他耳。然去《诗》未远,梗概尚存。故兴离别则引双凫一雁为喻,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。虽义类不具,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。于时六义始缺矣。晋、宋已还,得者盖寡。以康乐之奥博,多溺于山水;以渊明之高古,偏放于田园。江、鲍之流,又狭于此。如梁鸿《五噫》之例者,百无一二。于时六义浸微矣!陵夷至于梁、陈间,率不过嘲风雪、弄花草而已。噫!风雪花草之物,三百篇中岂舍之乎?顾所用何如耳。设如“北风其凉”,假风以刺威虐;“雨雪霏霏”,因雪以愍征役;“棠棣之华”,感华以讽兄弟;“采采芣苡”,美草以乐有子也。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。反是者,可乎哉!然则“余霞散成绮,澄江净如练”,“归花先委露,别叶乍辞风”之什,丽则丽矣,吾不知其所讽焉。故仆所谓嘲风雪、弄花草而已。于时六义尽去矣。
唐兴二百年,其间诗人不可胜数。所可举者,陈子昂有《感遇诗》二十首,鲍防《感兴诗》十五篇。又诗之豪者,世称李、杜。李之作,才矣!奇矣!人不迨矣!索其风雅比兴,十无一焉。杜诗最多,可传者千余首。至于贯穿古今,覙缕格律,尽工尽善,又过于李焉。然撮其《新安》、《石壕》、《潼关吏》、《芦子关》、《花门》之章,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之句,亦不过十三四。杜尚如此,况不迨杜者乎?仆常痛诗道崩坏,忽忽愤发,或废食辍寝,不量才力,欲扶起之。嗟乎!事有大谬者,又不可一二而言,然亦不能不粗陈于左右。
仆始生六七月时,乳母抱弄于书屏下,有指“之”字、“无”字示仆者,仆口未能言,心已默识。后有问此二字者,虽百十其试,而指之不差。则知仆宿习之缘,已在文字中矣。及五六岁,便学为诗。九岁谙识声韵。十五六,始知有进士,苦节读书。二十已来,昼课赋,夜课书,间又课诗,不遑寝息矣。以至于口舌成疮,手肘成胝。既壮而肤革不丰盈,未老而齿发早衰白;瞀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者,动以万数,盖以苦学力文之所致,又自悲。
家贫多故,二十七方从乡赋。既第之后,虽专于科试,亦不废诗。及授校书郎时,已盈三四百首。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辈,见皆谓之工,其实未窥作者之域耳。自登朝来,年齿渐长,阅事渐多。每与人言,多询时务;每读书史,多求理道。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。是时皇帝初即位,宰府有正人,屡降玺书,访人急病。
仆当此日,擢在翰林,身是谏官,月请谏纸。启奏之间,有可以救济人病,裨补时阙,而难于指言者,辄咏歌之,欲稍稍进闻于上。上以广宸听,副忧勤;次以酬恩奖,塞言责;下以复吾平生之志。岂图志未就而悔已生,言未闻而谤已成矣!
又请为左右终言之。凡闻仆《贺雨诗》,众口籍籍,以为非宜矣;闻仆《哭孔戡诗》,众面脉脉,尽不悦矣;闻《秦中吟》,则权豪贵近者,相目而变色矣;闻《登乐游园》寄足下诗,则执政柄者扼腕矣;闻《宿紫阁村》诗,则握军要者切齿矣!大率如此,不可遍举。不相与者,号为沽誉,号为诋讦,号为讪谤。苟相与者,则如牛僧孺之诫焉。乃至骨肉妻孥,皆以我为非也。其不我非者,举世不过三两人。有邓鲂者,见仆诗而喜,无何鲂死。有唐衢者,见仆诗而泣,未几而衢死。其余即足下。足下又十年来困踬若此。呜呼!岂六义四始之风,天将破坏,不可支持耶?抑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闻于上耶?不然,何有志于诗者,不利若此之甚也!然仆又自思关东一男子耳,除读书属文外,其他懵然无知,乃至书画棋博,可以接群居之欢者,一无通晓,即其愚拙可知矣!初应进士时,中朝无缌麻之亲,达官无半面之旧;策蹇步于利足之途,张空拳于战文之场。十年之间,三登科第,名落众耳,迹升清贯,出交贤俊,入侍冕旒。始得名于文章,终得罪于文章,亦其宜也。
日者闻亲友间说,礼、吏部举选人,多以仆私试赋判为准的。其余诗句,亦往往在人口中。仆恧然自愧,不之信也。及再来长安,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,欲聘倡妓,妓大夸曰:“我诵得白学士《长恨歌》,岂同他哉?”由是增价。又足下书云:到通州日,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。何人哉?又昨过汉南日,适遇主人集众娱乐,他宾诸妓见仆来,指而相顾曰:此是《秦中吟》、《长恨歌》主耳。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,凡乡校、佛寺、逆旅、行舟之中,往往有题仆诗者;士庶、僧徒、孀妇、处女之口,每有咏仆诗者。此诚雕篆之戏,不足为多,然今时俗所重,正在此耳。虽前贤如渊、云者,前辈如李、杜者,亦未能忘情于其间。
古人云:“名者公器,不可多取。”仆是何者,窃时之名已多。既窃时名,又欲窃时之富贵,使己为造物者,肯兼与之乎?今之屯穷,理固然也。况诗人多蹇,如陈子昂、杜甫,各授一拾遗,而屯剥至死。孟浩然辈不及一命,穷悴终身。近日孟郊六十,终试协律;张籍五十,未离一太祝。彼何人哉!况仆之才又不迨彼。今虽谪佐远郡,而官品至第五,月俸四五万,寒有衣,饥有食,给身之外,施及家人。亦可谓不负白氏子矣。微之,微之!勿念我哉!
仆数月来,检讨囊帙中,得新旧诗,各以类分,分为卷目。自拾遗来,凡所遇所感,关于美刺兴比者;又自武德至元和,因事立题,题为“新乐府”者,共一百五十首,谓之"讽谕诗"。又或退公独处,或移动病闲居,知足保和,吟玩性情者一百首,谓之”闲适诗“。又有事物牵于外,情理动于内,随感遇而形于叹咏者一百首,谓之”感伤诗“。又有五言、七言、长句、绝句,自一百韵至两百韵者四百余首,谓之”杂律诗“。凡为十五卷,约八百首。异时相见,当尽致于执事。
微之,古人云: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”仆虽不肖,常师此语。大丈夫所守者道,所待者时。时之来也,为云龙,为风鹏,勃然突然,陈力以出;时之不来也,为雾豹,为冥鸿,寂兮寥兮,奉身而退。进退出处,何往而不自得哉!故仆志在兼济,行在独善,奉而始终之则为道,言而发明之则为诗。谓之讽谕诗,兼济之志也;谓之闲适诗,独善之义也。故览仆诗者,知仆之道焉。其余杂律诗,或诱于一时一物,发于一笑一吟,率然成章,非平生所尚者,但以亲朋合散之际,取其释恨佐欢,今铨次之间,未能删去。他时有为我编集斯文者,略之可也。
微之,夫贵耳贱目,荣古陋今,人之大情也。仆不能远征古旧,如近岁韦苏州歌行,才丽之外,颇近兴讽;其五言诗,又高雅闲淡,自成一家之体,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?然当苏州在时,人亦未甚爱重,必待身后,人始贵之。今仆之诗,人所爱者,悉不过杂律诗与《长恨歌》已下耳。时之所重,仆之所轻。至于讽谕者,意激而言质;闲适者,思澹而辞迂。以质合迂,宜人之不爱也。今所爱者,并世而生,独足下耳。然百千年后,安知复无如足下者出,而知爱我诗哉?故自八九年来,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,小穷则以诗相勉,索居则以诗相慰,同处则以诗相娱。知吾罪吾,率以诗也。
如今年春游城南时,与足下马上相戏,因各诵新艳小律,不杂他篇,自皇子陂归昭国里,迭吟递唱,不绝声者二十里余。攀、李在傍,无所措口。知我者以为诗仙,不知我者以为诗魔。何则?劳心灵,役声气,连朝接夕,不自知其苦,非魔而何?偶同人当美景,或花时宴罢,或月夜酒酣,一咏一吟,不觉老之将至。虽骖鸾鹤、游蓬瀛者之适,无以加于此焉,又非仙而何?微之,微之!此吾所以与足下外形骸、脱踪迹、傲轩鼎、轻人寰者,又以此也。
当此之时,足下兴有余力,且欲与仆悉索还往中诗,取其尤长者,如张十八古乐府,李二十新歌行,卢、杨二秘书律诗,窦七、元八绝句,博搜精掇,编而次之,号为《元白往还集》。众君子得拟议于此者,莫不踊跃欣喜,以为盛事。嗟乎!言未终而足下左转,不数月而仆又继行,心期索然,何日成就?又可为之太息矣!
仆常语足下,凡人为文,私于自是,不忍于割截,或失于繁多。其间妍媸,益又自惑。必待交友有公鉴无姑息者,讨论而削夺之,然后繁简当否,得其中矣。况仆与足下,为文尤患其多。己尚病,况他人乎?今且各纂诗笔,粗为卷第,待与足下相见日,各出所有,终前志焉。又不知相遇是何年,相见是何地,溘然而至,则如之何?微之知我心哉!
浔阳腊月,江风苦寒,岁暮鲜欢,夜长少睡。引笔铺纸,悄然灯前,有念则书,言无铨次。勿以繁杂为倦,且以代一夕之话言也。
居易自叙如此,文士以为信然。
豫章故郡,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轸,地接衡庐。襟三江而带五湖,控蛮荆而引瓯越。物华天宝,龙光射牛斗之墟;人杰地灵,徐孺下陈蕃之榻。雄州雾列,俊采星驰。台隍枕夷夏之交,宾主尽东南之美。都督阎公之雅望,棨戟遥临;宇文新州之懿范,襜帷暂驻。十旬休假,胜友如云;千里逢迎,高朋满座。腾蛟起凤,孟学士之词宗;紫电清霜,王将军之武库。家君作宰,路出名区;童子何知,躬逢胜饯。(豫章故郡 一作:南昌故郡)
时维九月,序属三秋。潦水尽而寒潭清,烟光凝而暮山紫。俨骖騑于上路,访风景于崇阿。临帝子之长洲,得天人之旧馆。层峦耸翠,上出重霄;飞阁流丹,下临无地。鹤汀凫渚,穷岛屿之萦回;桂殿兰宫,即冈峦之体势。(层峦 一作:层台;即冈 一作:列冈;飞阁流丹 一作:飞阁翔丹)
披绣闼,俯雕甍,山原旷其盈视,川泽纡其骇瞩。闾阎扑地,钟鸣鼎食之家;舸舰弥津,青雀黄龙之舳。云销雨霁,彩彻区明。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渔舟唱晚,响穷彭蠡之滨,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。(轴 通:舳;迷津 一作:弥津;云销雨霁,彩彻区明 一作:虹销雨霁,彩彻云衢)
遥襟甫畅,逸兴遄飞。爽籁发而清风生,纤歌凝而白云遏。睢园绿竹,气凌彭泽之樽;邺水朱华,光照临川之笔。四美具,二难并。穷睇眄于中天,极娱游于暇日。天高地迥,觉宇宙之无穷;兴尽悲来,识盈虚之有数。望长安于日下,目吴会于云间。地势极而南溟深,天柱高而北辰远。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;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。怀帝阍而不见,奉宣室以何年?(遥襟甫畅 一作:遥吟俯畅)
嗟乎!时运不齐,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。屈贾谊于长沙,非无圣主;窜梁鸿于海曲,岂乏明时?所赖君子见机,达人知命。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?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酌贪泉而觉爽,处涸辙以犹欢。北海虽赊,扶摇可接;东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孟尝高洁,空余报国之情;阮籍猖狂,岂效穷途之哭!(见机 一作:安贫)
勃,三尺微命,一介书生。无路请缨,等终军之弱冠;有怀投笔,慕宗悫之长风。舍簪笏于百龄,奉晨昏于万里。非谢家之宝树,接孟氏之芳邻。他日趋庭,叨陪鲤对;今兹捧袂,喜托龙门。杨意不逢,抚凌云而自惜;钟期既遇,奏流水以何惭?
呜乎!胜地不常,盛筵难再;兰亭已矣,梓泽丘墟。临别赠言,幸承恩于伟饯;登高作赋,是所望于群公。敢竭鄙怀,恭疏短引;一言均赋,四韵俱成。请洒潘江,各倾陆海云尔:
滕王高阁临江渚,佩玉鸣鸾罢歌舞。
画栋朝飞南浦云,珠帘暮卷西山雨。
闲云潭影日悠悠,物换星移几度秋。
阁中帝子今何在?槛外长江空自流。
维帝颛顼裔,周氏相蝉嫣。食土荆湘邑,屈姓何连绵。
左徒死怀忠,日月在罗渊。宗臣不去国,恩义同比干。
子孙藏剑佩,世守长沙田。汉初实关中,昭景同西迁。
族贵称王孙,文采未相宣。武帝爱离骚,始命淮南笺。
买臣工楚学,能言廿五篇。三闾之弟子,王逸益精妍。
所恨灵均孙,名姓未有传。唐时美词藻,只有屈同仙。
千载失宗支,遗书荡如烟。徒闻宋南渡,我祖从秦川。
抱挟离骚经,肇居番禺偏。番禺两山连,桂林横大川。
冰霜避炎德,熊罴盘层峦。神灵所窟宅,形胜亚中原。
少祖拥义兵,力拒元可汗。言从东莞伯,归命洪武年。
褒勋锡彤矢,作镇临幽燕。本支在茭塘,世德列朝鹓。
三闾大夫祠,峨峨南澥边。景差与宋玉,配享蘼芜坛。
女媭之婵媛,岁时祀孔虔。天问及九章,凄悲被笙弦。
称觞何济济,伐鼓复填填。女巫献玉琐,姣服若飞鸾。
灵兮黪两螭,云旌来翩翩。迎之激楚舞,侑以招魂篇。
习射张大侯,中者为神欢。山谷气巃嵷,樛木缭苍烟。
土膏春既动,禾稼郁芊芊。聚族二千人,公耕兹墓田。
百果从离支,芬馨充豆边。龙目酿饮酥,醪者寿多延。
东家笼窗竹,西邻翡翠兰。中池翔文鱼,孔雀尾斓斑。
皓发四五叟,混茫谈羲轩。子弟工文辞,风华尚小山。
榕树大十围,流泉应鸣蝉。百尺木棉花,朱火然高天。
灵境似华胥,淳俗誇桃源。花落鸡犬静,处处张春筵。
爰从广州陷,我父方言还。勤王功未成,避世志难宣。
吁嗟蚩尤乱,阊阖纷刀鋋。湘君沉锦瑟,重华失金銮。
四澥沸鼎镬,九州惊虚弦。将相妇人衣,崩角穹庐前。
其时歌薤露,吾亲泪涟涟。龚胜屡绝粒,陶潜时呜弦。
遂筑怀沙亭,背冈带修湍。岌岌远游冠,卖药东市廛。
增城受丹诀,委蜕从稚川。正气得所繇,庶几返自然。
嗟予破家产,报国多迍邅。左持将军头,右揕秦王肩。
虎狼不足刺,生劫酬燕丹。吁嗟天命衰,脱身出函关。
爰从翟义公,兴师平陵西。逐日麾金戈,捎星曳红旃。
黄帝驾象车,飞廉挥虹鞭。一夫先拔木,五丁齐开山。
魑魅纷来战,雷霆相纠缠。予时当一队,矢尽犹争先。
猛士尽疮痍,一呼皆腾鞍。手剥太行玃,足蹂阴山豜。
雄虺昂九首,吞人益其肝。神虬忽失穴,潢污蟠蜿蜒。
不能为国殇,含羞馀空拳。天方造草昧,养晦为大贤。
鹏运需扶摇,折翼避鹰鹯。割肉聊自食,毋须膏火煎。
婉彼蛾眉女,瑶瑟中道捐。大禹方胼胝,遑恤涂山颜。
客获千金殊,乃遭骊龙眠。英雄不学道,功名安足传。
飘然登太山,长啸摇天门。鸡呜见澥日,涌出如金盘。
神光腾八极,顿豁鸿濛前。盘古日九变,玉斧开方圆。
死生如循环,寻之渺无端。公孙舞双剑,宜僚弄一丸。
鬼出忽电入,兵机获无传。囊括其雌雄,妙得将将权。
蒲且弯长弓,风胡操龙泉。卫我归罗浮,省母梧桐间。
凤凰挟其雏,羽仪九苞妍。一鸣圣人生,再呜泰阶平。
此身非血肉,五岳共乔骞。庶几鞠育恩,少报罔极焉。
弟妹未婚嫁,夙夜亦怀仙。寡兄奉为师,冥探太素言。
梁鸿尝牧豕,弄玉思骑鸾。织缣为亲衣,采薇为亲餐。
甘瓜抱苦蒂,骨肉相夤缘。自谓依庭闱,没齿同贞坚。
何意鲜飙激,孤雁吹飞翻。日月有盈亏,吾生遑得閒。
挥涕出门去,斯民方倒悬。事亲贵养志,治国若烹鲜。
乘彼太清霞,白鹿何娟娟。尘垢铸尧舜,羽翼凌绮园。
御世有操纵,六辔如琴然。四夷若牛马,累累受拘牵。
东游寒风阙,西戏昆崙巅。足性自无待,横流一手援。
回顾乡闾中,萧萧桑梓寒。仲尼怀疾固,思归修遗编。
百川朝沧溟,清浊必还源。北斗天中央,周流光不偏。
姑射以神凝,使民庇厉蠲。苏耽能反本,化为黄鹄旋。
吾家有姑端且庄,廿载依依事高堂。长成远嫁温陵客,天遣梁鸿配孟光。
夫婿本多才,励志帷常下。伴读操女红,一灯共深夜。
第思战捷可救穷,抟风苦盼鲲鹏化。讵知郎命生不辰,文章憎达遭邅迍。
再战再北筋力尽,呕心有血长吟呻。凄风惨烈鸺鹠叫,才人竟赴修文召。
孤雏寡鹄悲㷀㷀,入门惟有青蝇吊。抚棺恸哭思捐生,决欲相随到玉京。
诸亲劝姑慎勿死,谓姑关系诚非轻。尔身无姑舅,尔夫无弟兄。
两孤、三尺土,死后谁经营。吾姑始悟肩荷重,日勤操作夜饮泣,节操凛懔冰霜清。
儇薄少年悦姑美,饵以黄金置诸几。姑不之顾中赩然,手浣衣裳心似水。
深霄感帨惊吠尨,强暴居然敢窥伺。烈哉矩姑,握刀而起。
先断己发,后断伧趾。狂夫跪呼救,号声动邻里。众人代乞命,舍之不足齿。
姑曰惟恐污我刀,不然一杀直屠豕。携儿哭诉我祖前,祖重其节筹保全。
谓尔无所居,我有居三椽。谓尔无所食,我有数亩田。
寒则遗以衣,贫则遗以钱。困乏不必虑,抚孤心可专。
我母亦少寡,同病乃相怜。我初出母腹,爱我意拳拳。
日哺我食、夜鸣我眠,我身成立,姑首皓然。无以报姑德,寸心常歉然。
岂期姑子懦而弱,娶妇任其肆奇虐。因之愤病入膏肓,延龄竟少神仙药。
吁嗟乎,我闻节烈格穹苍,作善之理宜降祥。姑乃命乖蹇,其后复不昌。
修德弗获报,天道殊茫茫。我欲请旌表,为姑建高坊。
大书特书「节烈」字,垂诸不朽长煌煌。
家本蓬莱海中住,日出咸池见乡树。劫灰飞到仙山来,身骑白鼋且西渡。
一枝借住刺桐城,书剑常为闽峤行。射乌山头吊霸主,狂歌醉舞不胜情。
天公为余添眼福,风送征帆来沪渎。吴姬一笑终年留,用尽金钱欢未足。
到处流连似贾、胡,不知客路有穷途。只今已发归欤叹,犹载琴樽泛五湖。
故人梁鸿苦相忆,昨驰尺素问消息。缄情遥寄一诗筒,夜梦逢君龙伯国。
行年巳及笄,针线不自谋。好诵鲁论语,字义时讲求。
十九嫁王生,笔墨喜相投。本期赋偕老,何意咏柏舟。
结发甫年半,伤心逾百秋。不拒邻妇劝,但欲重姱修。
对镜理残妆,尺丝寻旧俦。红袖拂夫柩,辞亲一拜休。
有此节烈操,胡勿得天庥。假以梁鸿案,相与唱河洲。
锡以欧阳荻,岂忍绝箕裘。天欲名一妇,运不际其优。
双魄遂双栖,节成万古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