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不可上,中有道士庵。不知何因缘,奔走善女男。
上悬百尺崖,下俯千尺潭。同行各倦游,我力差能堪。
兴尽且姑止,胜境非不探。滩头有村店,恰坐人两三。
绿茶香盈瓯,丹橘珠满篮。是时日加午,鸡声隔烟岚。
小溪何清浅,溅溅来西南。溪上读书堂,一饭秋茹甘。
生不愿作读书万卷髯东坡,富贵竟付春梦婆;黄州锄麦不得饱,儋州借笠空行歌。
亦不愿作白木长镵杜陵叟,饥驱茧足荒山走;戴笠吟诗太瘦生,许身稷契终何有?
图中者谁笠盖头,岸然道貌清且修。带经而锄偶然耳,宁必便与古人古事争千秋?
笠圆象天锄治地,手中之书道人事。大布单衣不掩骭,独立苍茫岂无意?
萧萧落木寒岩冬,眼看雷雨回春容。躬耕南阳诵梁父,莫道当今无卧龙。
阳明昔抚虔,且战且讲学。中离薛先生,举家侍讲幄。
犹子方登朝,死谏节已卓。惜哉真铁汉,一疏官复削。
青衣拜节归,京尘手亲濯。中离溪汤汤,中离山岳岳。
夜半闻钟声,谁欤实先觉。维时讲良知,仁夫尤卓荦。
建策平交南,持节巩边朔。斯诚阳明徒,边材独腾踔。
竟忤仇严归,风节更雄倬。沧海今扬尘,边警喧鼓角。
不能事兵戎,何以兴礼乐?斯材不可得,令我思悠邈。
斯材纵可得,欲出伤谣诼。河流自西来,颓波日以浊。
三河河上坟,丰碑半残驳。
大江日夜东,流尽古今事。安知古恶溪,今乃名善地。
严城滨江立,置守称郡治。城北为金山,银山自西至。
日夜金银中,最难得廉吏。西北气肃杀,害常寓于利。
韩山何峨峨?隔江若相避。千古侍郎亭,独无金银气。
莲花峰头望帝舟,双忠祠前吟古愁。日星河岳浩然气,大笔更向蚝墩留。
里人敬忠宝遗字,未入南中金石志。我来下马读残碑,吊古茫茫满襟泪。
三闽四广何苍黄,胡尘上掩天无光。力支残局赖丞相,间关万里来潮阳。
双髻峰高练江曲,长桥小市驻行纛。破碎河山小补完,警枕中宵睡初熟。
于时人心方翕然,盗魁擒馘尸军前。四方响应大和会,祥兴天子平胡年。
里改今名定斯义,岂为南中好天气!幕府流离半死生,可惜无人述公意。
更取千秋名镇名,军中凤叔为留铭。当时赤手扶天意,誓欲畀勿东南倾。
五坡岭边鼓声死,丞相北行残局已。复壁犹藏痛哭人,此邑民原多义士。
东山谁筑丞相祠?英风如见提师时。手酹睢阳守臣酒,口吟杜陵野老诗。
残疆更祝和平福,自为里人画此幅。墨沈淋漓玉带生,镌上穹碑石痕绿。
屡经劫火碑难烧,碑趺赑屃临虹桥。江流桥下天水碧,行客能言炎宋朝。
大峰北宋公南宋,凄凉君国弥增恸。此桥曾过勤王师,斜日寒潮满桥洞。
鲁戈回日难中天,潮生潮落穹碑前。粤潮有信杭无信,空嗟三日签降笺。
南来未尽支天策,碧血丹心留片石。壮哉里门有此观,大书三字碑七尺。
字高二尺奇而雄,笔力直迫颜鲁公。旁书九字庐陵某,过者千古怀孤忠。
碑阴何人识何语?询之里人不能举。独有公书永不磨,卓立四朝阅风雨。
蚝何为者避公书,帖然徙去如鳄鱼。尔虽么䯢识忠义,愧彼卖国降虏奴。
安得石阑周四角,上覆以亭备榱桷。公书纵道神物护,亦恐年深或斑剥。
平生我忝忠义人,浪萍还剩浮沉身。壶卢墩畔思故里,义师散尽哀孤臣。
凌风楼头为公吊,振华楼头梦公召。眼前突兀见公书,古道居然颜色照。
斗牛下瞰风云扶,愿打千本归临摹。何时和平真慰愿,五洲一统胡尘无。
振华楼头看今月,今月冰人销侠骨。令人却忆古月光,恨我生不逢羲皇。
君胡怀今不怀古?锻月入诗寄阏父。阏父落拓今诗颠,将诗诉月愁南天。
南天入秦始受吏,秦月曾照龙川尉。却怜今月无古光,独倚楼栏看剑气。
华灯夜照柘枝舞,满地香云散花雨。豪竹哀丝送眉语,红氍毹捧宫妆古。
安知座有伤心人,东风吹律声不春。满堂花作可怜色,浩劫欲化无边身。
归倚客窗愁目遇,震魄惊魂吟大句。舍兵无法向人说,大九州方沉战气。
郁郁金城山,上有千岁松。峨峨马公墓,遇者怀孤忠。
全家碧血葬,遗碣苍苔封。我来吊昔贤,林影斜阳红。
登山旷四瞩,遥接沧海东。山石俨伏虎,铭者为俞公。
公当有明时,平倭著奇功。载观没羽字,如见挥戈雄。
死者不复生,生者多庸庸。至今沧海上,日夜生夷风。
十年走吴越,万里行幽燕。射策屡不售,剩有空囊悬。
一官落儋耳,渡海轩吟肩。官卑人自高,学正斋乃偏。
炎天不飞雪,寒在先生毡。松醪酌椰瓢,持以酹三贤。
此时诗益佳,骨格殊苍然。岂惟吟土风,民瘼尤拳拳。
平生稷契怀,自信穷益坚。曰归曾几时,世界屡变迁。
颇闻炎海中,奇甸垂蛟涎。灶鼍不可梁,欲济何能前?
故山久栖迟,将老诗人间。一卷聊自娱,堂堂惜流年。
手热海南沉,烟结郁不宣。
丘逢甲(1864年~1912年)近代诗人。字仙根,又字吉甫,号蛰庵、仲阏、华严子,别署海东遗民、南武山人、仓海君。辛亥革命后以仓海为名。祖籍嘉应镇平(今广东蕉岭)。同治三年(1864年)生于台湾彰化,光绪十四年(1887年)中举人,光绪十五年登进士(1889年),授任工部主事。但丘逢甲无意在京做官返回台湾,到台湾台中衡文书院担任主讲,后又于台湾的台南和嘉义教育新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