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甥馆东西间,东对城西凤啄山。自春徂夏看不足,归去时时有梦还。
再来此室非吾有,却对墙头长很久。转念兹土于我何,且复得之乌能守。
磊落狼山新绿轩,打门归住无妨言。龙眠挂车妇氏物,犹许半子为家园。
投身天地真多处,彷徨歧路缘何故。客气已尽江湖悲,少年望尔还归去。
尔去西山来待亲,犹对新居怀旧邻。可知能作山川主,不似寻常陌路人。
钟鼎山林各天性,吾昔青山已如命。难得吾妻亦称怀,良知此事天所定。
此画当年著此人,冰心玉质相辉映。尔今即去其如何,为我佳处留行窝。
明年春江鼓一棹,还及尔姊来经过。尔时林下风流句,应比安城道上多。
莫谈道,谈道能令诗不好。君诗谈道甘如饴,我甚味之无由嗤。
惟其言语既诙谐,难复瞻顾如彼时。君不见李白猖狂不自疑,语语金丹绿玉卮,临路悲歌怀仲尼。
君于其诞或笑之,无怪不能为其辞。君谓圣俞莫做诗,但当饮酒无所知。
又言为善将功施,万事峥嵘未得齐。我爱居士集,绎彼删存思。
还当一一求公疵,聊以弟子诤其师。
雪里乘舟出江渚,维舟忽被南风阻。日日登高望北风,北风夜至狂无主。
似挟全湖扑我舟,更吹山石当空舞。微命区区在布衾,浮漂覆压皆由汝。
连宵达昼无人声,卧中已失南康城。眯眼惊窥断缆处,唯馀废塔犹峥嵘。
老仆颠隮强为饭,慰我风微得远行。嗟尔何曾当大险,一风十日天无情。
吾有光明十捆烛,瓮有残醪钵有肉。新砚能容一斗墨,兔毫蛮纸堆盈簏。
为吾遍塞窗中明,早晚澄清煮糜粥。吾欲偷閒疾著书,谁能更待山中屋。
荷今折风雨,落泪夫何叹。见汝请明日,孤根后土安。
何由触冥性,心气忽奔澜。横游不得遂,直上多其端。
冥冥一尺土,砉若钻天难。迎风变青翠,向日成朱丹。
开落一不吝,替萼宵抟抟。悬知此盆内,百孔能相贯。
房房遍已实,根本又可餐。有生百虫附,来去无相干。
吾衷独含愧,给水徒未乾。滋渗任奴婢,隔望成朝欢。
潇湘洞庭上,弥路花漫漫。传闻有司命,乃是神仙官。
五更得月际,大士乘飞鸾。停云拂素袖,洒露当花冠。
嗟兹一华植,岂有高灵看。哀哀楚骚子,抱石沉急湍。
奇躯不得腐,化作荷根蟠。传为万万本,七窍心犹完。
人间习不识,此是荷之耑。君看本末在,岂肯为椒兰。
埋藏弗复道,摧落终心酸。
去年我病江城下,君行作官具裘马。今年我游东海滨,君病还家百事舍。
君官我游都可怜,病榻攀望如飞仙。去年今日恰周岁,尔我相代心熬煎。
昔君至浦濒我去,今我去沪濒君至。我行两度皆迟迟,遇君宁得非天意。
不然朋旧各四方,何必甘苦都与尝。所以为君一挥涕,仍当欢喜临壶觞。
君不能饮我心恻,安得与君分气力。江湖盘曲山峻高,远哉遥遥不得息。
握君强别无他词,养心为上身次之。人生钜细信有命,从今歧路先无悲。
二鸟翻飞驰我船,离船一尺走避烟。俯看掠浪背船去,忽复骞云在我前。
我凭栏槛至日莫,与逐高下心茫然。茫洋黑水绝归路,东径万里西几千。
待向江南觅洲渚,恐其羽翮彫霜天。哀哉龌龊在尘际,纷纷屋底图饱眠。
那无空阔若此鸟,更用忧渠不自怜。空江蝴蝶悲来句,依傍人间又十年。
丹凤碧梧在何许,蚁子蜉蝣草上缘。方壶员峤今知妄,吾迹此鸟求神仙。
亦是神鱼出波戏,世问鸟雀胡能然。
王孙荡百产,不肯市翁仲。猥云崇惜之,物色那可动。
张君老明经,犹食监州俸。关门自读书,潇洒不听讼。
且喜吴公来,三分百姓供。馀膏泽胥吏,兼足买书用。
去年三缺令,以公实其空。奥灶忽易位,当时媚者众。
胡为食烟火,归来气犹洞。客里逢端阳,劳公忽赠送。
菜根飞盐花,肥枣满青粽。媵之两三品,清德遍可颂。
我无报投物,作诗为公诵。食饱诗亦酣,陶然羲皇梦。
先生与奴食同品,腐鱼酸菜腹中裹。与我读书同苦甘,朝吟夕咀三倍我。
前日惊呼走出城,田间蝗子大如蠃。宁关自古循良心,只为此官食者夥。
妻儿弟侄十口家,万口从君索饼䴹。万口不饱君无财,数十之家不举火。
君亦一口张,我亦一口哆。我食何尝似君艰,我亦一家待君妥。
玉阶仙露三千年,一树琼华长娿娜。中有綵鸾非帝骖,朱户沈沈下青琐。
君归休,但安坐,此邦亦不谓君惰,我与君亦暂不饿。
气化终留蠡贼心,圣人岂免昆虫祸。面颜昔枯还未腴,何苦风尘日摧挫。
范当世(1854~1905))字无错,号肯堂,因排行居一,号伯子。原名铸,字铜士。江苏通州(今南通市)人。清末文学家、诗文名家、桐城派后期作家,也是南通市近代教育的主要倡导者和奠基人之一。光绪时入李鸿章幕府,常相与谈论政事,自负甚高,而终身坎坷。诗多沉郁苍凉之作,著有《范伯子诗文集》。2008年4月16日,“南通范氏诗文世家陈列馆”开馆。